一、引言：一个被忽视的供应链风险

在数字经济时代，跨国供应链的稳定性对于企业运营和国家经济安全至关重要。既有研究及实践关注的风险多集中于自然灾害、战争、贸易摩擦等一次性外部冲击。然而，一种新型的、隐蔽且持续的风险正在悄然蔓延——大科技平台的垄断行为。

以亚马逊、谷歌、苹果、微软、Meta为代表的全球性科技平台，凭借其在数据、算法和网络效应上的结构性优势，不仅深刻影响消费者生活，更在无形中重塑全球供应链的权力结构。它们既是市场规则的制定者，也是积极的参与者。

当大科技平台实施自我优待、选择性信息披露、跨界并购等垄断行为时，直接受到冲击的不仅是平台上的商家，还包括与这些商家存在紧密合作关系的其他企业——例如远在中国的供应商。

本文基于焦豪教授的最新工作论文《大科技平台垄断与全球供应链关系稳定性——基于中国企业跨国供应链的经验研究》，聚焦于中国企业的跨国供应链，试图回答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

第一，当中国企业的海外合作伙伴遭受大科技平台垄断冲击时，这种风险是否会传导至中国企业，影响双方供应链关系的稳定性？

第二，在经历短期冲击后仍然维持的关系，能否在长期继续存续？平台垄断是否会随时间推移反而加剧关系断裂的风险？

通过对大量实际数据的分析，研究发现了一个看似矛盾却合乎逻辑的结论：大科技平台垄断在短期内会强化中国企业与其海外合作伙伴的供应链关系，但在长期（约5年后）则会显著增加关系断裂的风险。

 

二、理论逻辑：平台垄断如何影响供应链关系？

（一）大科技平台的“双重角色”与内在悖论

大科技平台（如亚马逊、谷歌、苹果等）在供应链中扮演着双重角色：一方面，它们为众多商家提供交易场所、物流支持、数据分析等服务，帮助提升运营效率；另一方面，它们也利用自身掌握的信息和用户基础，推出自有品牌、优先展示自家产品、选择性披露市场信息，甚至收购有潜力的竞争对手。

Gawer（2022）将这一现象概括为 “价值创造与价值占有的悖论”——平台为参与者创造了巨大的价值，但最终价值的绝大部分却被平台以集中控制的方式攫取。对于供应链中的企业而言，这意味着：既要依赖平台获取客户和资源，又时刻面临被平台挤压利润、模仿产品甚至被淘汰的风险。

（二）短期强化：风险缓冲与多元化策略

当大科技平台实施垄断行为（例如亚马逊推出自有品牌与第三方卖家竞争）时，直接受害的海外企业（如美国的一个中小卖家）会立即感受到利润下降、信息不对称、市场机会受限等压力。在此情境下，理性的企业会选择“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为了分散风险，它会更加珍惜与其他独立渠道的合作关系——其中就包括与上游中国供应商的既有供应链关系。它会努力维持甚至强化从中国工厂的采购，以保证自身有足够的货源去开拓平台之外的销售渠道（如独立网站、线下门店等）。

因此，从短期来看，大科技平台的垄断反而强化了中国企业与海外企业之间的供应链稳定性。这并非因为平台垄断“有利”，而是因为受害的海外企业需要寻求多元化的缓冲机制。

（三）长期断裂：依赖加深与“锁定效应”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会发生逆转。大科技平台拥有任何独立渠道都无法比拟的优势：海量的用户数据、高效的物流网络、强大的算法推荐能力。海外企业很快发现，离开平台将失去大部分销售收入和增长机会。于是，它们开始逐步调整自身的产品、定价、库存策略，以更好地适应平台的规则和利益取向。

这一过程被称为 “锁定效应”（lock-in effect）——企业越来越依赖平台提供的关键互补资产（如流量、数据、物流），决策自主性不断下降。与此同时，原本作为风险缓冲的中国供应商，在海外企业的战略优先级中逐渐被边缘化。因为海外企业的精力、资源和策略已经与平台深度绑定，不再需要像初期那样积极开拓多元渠道。

最终，这种结构性依赖会导致中国企业在该供应链关系中的边际贡献被削弱，海外企业中断与中国合作的意愿上升。研究表明，这一断裂风险在平台垄断发生约5年后开始显著显现。

 

三、核心发现：短期强化与长期断裂并存

核心发现可以概括为以下两点：

发现一：短期稳定性增强
当海外合作伙伴在其所处的平台生态中遭遇垄断行为（如平台推出竞品、选择性披露信息、并购竞争者等）时，该海外企业与上游中国企业之间的供应链关系在随后1-2年内中断的概率显著下降。换言之，双方合作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稳定。

发现二：长期断裂风险上升
同样是这些合作关系，如果它们能够维持超过5年，那么在5年之后，它们发生断裂的概率显著高于没有遭受平台垄断冲击的对照组。这意味着，平台垄断为长期合作关系埋下了“定时炸弹”。

这两个结论并非矛盾，而是同一个动态过程的不同阶段——先缓冲、后锁定。

 

四、哪些企业能够“扛住”长期风险？

并非所有中国企业在面对海外合作伙伴的平台垄断风险时都处于被动地位。研究进一步发现，以下两个因素显著调节了长期断裂风险的大小。

（一）国家间的政治亲和性

当中国企业与海外企业所在国家之间在国际事务中立场相近、双边关系良好时，海外企业更倾向于将中国供应商视为“低风险、高信任”的合作伙伴。在平台垄断带来的不确定性面前，良好的国家关系增强了海外企业维持与中国企业合作的意愿。因此，政治亲和性较高的配对中，短期强化效应更为明显，但该因素对长期断裂风险的缓冲作用相对有限。

（二）中国企业自身的创新质量

这一点尤为关键。研究使用“专利他引次数”（企业专利被后续其他专利引用的频率）来衡量中国企业的创新质量。结果显示：创新质量越高的中国企业，其与海外企业的供应链关系在长期中断的风险越低。

换言之，如果企业拥有核心技术和难以被模仿的产品能力，即使海外企业被平台深度锁定，它也不敢轻易中断与你的合作——因为你的价值在平台之外难以替代。创新能力不仅是增长的引擎，更是供应链关系中最重要的议价筹码。

五、不同类型中国企业的差异化表现

研究还发现，中国企业的技术水平及其在供应链中的位置，会调节平台垄断的影响。

技术应用水平（如企业使用机器人的密度）主要增强了短期稳定性，对长期断裂风险没有显著影响。这说明自动化、智能化生产能够帮助企业在短期内更好地响应海外客户的需求，但不足以改变长期锁定效应。

技术投资水平（如研发投入占资产的比例）则显著降低了长期断裂风险。持续的高强度研发投入，使企业能够不断推出新产品、新工艺，保持其在供应链中的不可替代性。

供应链中的位置：无论中国企业是上游供应商还是下游客户，平台垄断在短期内都会强化合作关系。但在长期，处于下游（即作为海外企业的客户）的中国企业面临的断裂风险更高，因为海外企业更容易找到替代性的销售渠道。

 

六、对企业实践的核心启示

基于上述研究，焦豪教授为中国企业提出了三条具有操作性的建议。

启示一：拓展风险视野——关注生态系统依赖

传统上，中国企业考察海外合作伙伴主要关注对方的财务状况、信用等级、生产能力。但在数字经济时代，还必须关注：这个合作伙伴是否高度依赖某个大科技平台？例如，它在亚马逊上的销售额占比是否过高？它是否大量使用谷歌的广告和分析工具？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中国企业需要意识到：这个合作伙伴短期可能与你关系紧密，但长期存在因平台锁定而疏远你的风险。应主动实现客户来源的多元化，避免过度依赖单一渠道客户。

 

启示二：建立动态监测——跟踪平台垄断信号

平台垄断风险不同于地震或罢工等一次性冲击。它会随着平台规则的调整、算法的变化、并购活动的推进而不断演变。中国企业应设立长期跟踪机制，定期关注海外客户所在平台的反垄断诉讼、监管处罚、政策变化等信息，并将其纳入客户风险评估体系。

 

启示三：构筑创新护城河——以不可替代性抵御长期风险

这是最根本、最有效的应对策略。如果中国企业只能提供标准化的、可被轻易替代的产品，那么无论短期关系多么牢固，长期断裂的风险始终存在。反之，如果企业拥有高价值的专利、独特的生产工艺、深度定制的服务能力，那么即使海外客户被平台锁定，也无法轻易舍弃与你合作带来的价值增量。研发投入不是成本，而是对抗平台垄断长期风险的战略保险。

 

七、结语

大科技平台在全球经济中扮演着推动者角色，但其垄断行为也在改变全球供应链的稳定性逻辑。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平台垄断不再是遥远的反垄断新闻，而是切切实实的供应链风险来源。

这项研究揭示了一个重要的动态规律：短期强化不等于长期安全。在平台主导的数字生态中，中国企业必须超越传统的“点对点”合作关系思维，将视野扩展到合作伙伴所处的整个生态系统，同时持续提升自身的技术与创新能力，才能在全球供应链重构的浪潮中立于不败之地。

正如焦豪教授所言：“要居安思危，把平台垄断当作一种长期性、结构性的风险来源，而不是一次性的冲击事件。”唯有如此，中国企业才能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构建真正稳健、可持续的全球供应链网络。